匆忙的下午，也是非常靜謐的一個下午。

電腦里所有的文件資料，一項項歸類整理，移交給即將到來的接班人。一年半過往歷歷在目，這是最后一項使命任務(wù)，頓時如釋重負，又有些莫名酸楚，被挖空了，很是失落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
在新疆，下午6時，不算晚。找一個人傾訴吧！瑪納斯碧玉園駝鈴尋寶閣，一片安靜里，主人彭明山有在。

飚哥來了。彭明山滿臉笑容，去拿好茶。

跟彭總告別來了，明天，就回福建。

這么突然，一年半，真是快呀。你這一說，我心里都不是滋味了，飚哥。

海內(nèi)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鄰呀。想念瑪納斯，一天時間，我就飛回來。我想著，帶一棵瑪納斯葡萄回去種在老家的院子里，帶個瑪納斯碧玉回去置于書房，不枉在此生活過一回。

飚哥，你喜歡，就拿著，這跟錢有什么關(guān)系呢。

時間還有，我想再聽聽彭總講講撿玉的故事。

三天三夜也講不完。那就講最精彩的，十五年前到羅布泊的過往。

兩車六個人，帶上100個馕、30件礦泉水，金鋼鍋、老干媽，把汽油加滿，再灌滿一大桶，從吐魯番市鄯善縣迪坎爾村進入羅布泊。

沿著山夾子進入，往南，經(jīng)過大堿灘，鹽堿沒過腳踝。走30公里奇葩的搓板路，車子“梆梆梆、梆梆梆”作響，震得頭都要炸裂；出此路段，那真是個舒服，走130多公里，到達彩霞山，晚上12時，天黑了，晚飯，下一碗面，老干媽、皮芽子一拌，吃飽了，就躺在篷布上，用皮大衣蒙住頭，腳露在外邊，累得倒頭就睡著了。

彭明山笑了，若是狼來了，把腳咬了去。

第二天一早，撿石頭了，那兒有三彩玉，也叫戈壁玉。撿一天，繼續(xù)往南，去撿風凌石；又往哈羅公路方向走，撿蛋白石。它們在沙漠戈壁，經(jīng)千萬億年的暴曬、風吹、雨淋、侵蝕，在極端氣候里，成就著溫潤多姿質(zhì)地，成就令人賞心悅目的品格。

什么叫著伸手不見五指，在羅布泊就能體驗到。在那兒，看到密密麻麻的滿天星斗，一顆一顆，像眼睛一樣閃著光。北斗七星、銀河，看得清清楚楚。在羅布泊，才知道什么叫著群星璀璨，那壯觀景象難以形容，哪像平日我們在城里見得稀稀拉拉的星夜。

飚哥，你就要回福建了，不然，我一定帶你去見識一下，那兒世界無邊沉靜、那兒星空熱鬧非凡。

又去哈密往南80公里的大南湖泥石坑撿石頭，彭明山拿出了一塊雕琢過的泥石，通體雪白，無暇潔凈，確實世間難得珍稀之物，讓彭明山欣喜若狂呀。又去撿蛋白石，撿著撿著，不想撿了，去瑪瑙灘，撿葡萄干瑪瑙、羊肚子瑪瑙……撿著撿著，累了，站起來，伸個懶腰。

飚哥，你猜猜，這下，我看到什么了？一堵巨大的墻，從大地連到天，立在眼前，這情況可把彭明山驚壞了，一有經(jīng)驗的石友喊道，沙塵暴來了，擔心大家走失，招呼趕緊躲到車里。那堵墻緩慢地走了過來，一步步逼近，大家給淹沒了，天地陷入黑暗，十幾分鐘過后，天空才亮回起來，車子蓋滿了沙塵。

羅布泊有沙包，車子不敢進，否則就陷入其間了。有白堿灘，有小丘陵，有土山、五六樓層高的山，有美麗的丹霞。走著走著，來到了突出來的十幾畝地大的青花石，黑如墨、白如雪，這是非常令人吃驚的遇見。那兒還有方圓幾百畝地、黃顏色的大理石；羅布泊里有金礦、銅礦、煤礦，不知還藏著多少的寶貝呢！彭明山聽聞，2012年，進去三輛車，后邊一輛沒跟上，彎彎的路，就一個丘陵處，走錯了方向。前邊車倒回來，找不著，天黑了，擔心油耗光了。第二天，發(fā)動家里人來找，找了三天三夜，后發(fā)現(xiàn)那人趴住方向盤，死在車內(nèi)。油耗光，沒給養(yǎng)，也許緊張過度，那車子離彩霞山通往迪坎爾村主公路不過2公里的地方，生命就在眨眼間逝去，讓生者去追悔痛惜。

穿進羅布泊近200公里，荒無人煙，寸草不生，在那兒，就像是上到了月球。里頭，都是類似的河床、山夾子，不迷路嗎？只要天上有太陽，就識得東南西北，彭明山方向感強，不會迷路，往東方向，哈羅公路；往北，就是鄯善縣，就可以走出羅布泊。往西是托克遜，千萬不敢往南，那就是遙遠的若羌了。

并非絕望，里頭有一處大水坑，長滿蘆葦，有馬鹿、黃羊、野駱駝到此飲水，還有七八只麻雀，只有我們平時見到的一半大，還有從未見識過極為怪異的蟲子。彭有山也弄不明白，那水到底是怎么冒出來。進羅布泊，一待，就是三五天，出來時，蓬頭垢面的，野人一般了。

飚哥，你就要回福建了，我心里實在不是滋味呀！你看，這些都是從羅布泊撿回來的石頭，這黃色的皮子油油地，多漂亮呀。你若喜歡，你若不嫌沉，就帶幾塊回去，也算是對新疆的一份記憶吧！

羅布泊，在上世紀四五十年代，還是有水的，塔里木河、孔雀河、車爾臣河、疏勒河注入，那兒水草豐美、牛羊肥壯、漁歌唱晚。彭明山?jīng)]見過有水的羅布泊，那時，他還沒出生。我想象著它的樣子，穿過一望無際的紅柳灘，到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尉犁縣羅布人村寨，塔里木河靜靜地在村莊流淌著，河兩岸長著蘆葦叢，河流這一邊，是胡楊林，他們把家安在這里，安在一棵胡楊樹下，胡楊葉黃，這是怎樣一個金燦燦的家園呢？河對岸，是塔克拉瑪干沙漠，是綿延千里、永無盡頭的沙山，當落日沉入西空，晚霞鋪滿沙海，是新生，是絕望，是一條河流的漁歌唱晚。

遷徙至此前，他們曾經(jīng)在羅布泊、樓蘭一帶生活了數(shù)千年，逐海子而居。北魏《魏書》記載：“不種五谷，不牧牲畜，唯以小舟捕魚為食?！彼麄冏『鷹钅疚?、蘆葦棚，在胡楊樹洞內(nèi)安家，高大樹冠當屋檐，白楊樹枝當泥墻，梭梭當柴火，胡楊木做舟，以紅柳當漁叉，漁獵、采集野果為食，織野麻為衣，取天鵝絨為裘，擊石鉆木取火，沒有文字、沒有學堂，過著原始生活。大概因所求所得甚少，才長壽百歲、百歲以上者眾。至清乾隆二十二年（1757年），清軍阿爾袞追剿準噶爾叛軍，在羅布泊一帶的海子、蘆葦蕩中意外發(fā)現(xiàn)了此與世隔絕的土著群落，說一種外人聽不懂的方言，他們也因此才明白，自己的王國之外，還有一個世界的存在。

同在羅布泊內(nèi)的樓蘭古國，在公元4世紀中后期，因水源枯竭、絲路改道，居民撤離，樓蘭城廢棄，曾經(jīng)的繁華埋在黃沙里，一千多年后的1900年3月，被維吾爾族向?qū)О瑺柕峡撕腿鸬涮诫U家斯文·赫定發(fā)現(xiàn)，震驚學界。海市蜃樓，看過嗎？樓蘭古國就在天空中，樓房、行人、駱駝、馬匹，清清楚楚，那時，沒帶相機，沒能拍下來。飚哥，下次一定回到新疆來，我?guī)闳チ_布泊、古樓蘭周邊看看。彭明山給了一個在羅布泊內(nèi)撿到的三彩玉羅漢把件，說，這是你福建莆田手工雕刻成的，你帶上吧！

接過此物，內(nèi)心五味雜陳，我是援疆干部，怎么可以這般狂野，走進神秘的樓蘭古國呢？彭明山不必為我、為他自己遺憾后悔。聊了兩個多小時，在新疆的最后一個午后，該與彭明山告別了，上次，碧玉園內(nèi)的蘋果、海棠，一樹繁花燦爛，如霞如玉，半個月后，這一樹樹的，結(jié)了豆粒大小的果兒；榆樹下，榆錢落滿地，風一吹，跑得老遠了。

彭明山站在店門前，遠遠目送著。我，不再回頭，晚8時的太陽，將榆樹的影子拉得老長、老長，這斜陽，停留到晚9時許，才落入準噶爾盆地的地平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