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起老人卻被索賠22萬元，然后撤訴了。但我們不能就這么翻篇——

當法律與常理碰撞，該如何保護善意？

□廈門大學法學院、新聞傳播學院教授、博士生導(dǎo)師 鄭金雄

莆田的春天，草木蔓發(fā)，暖意漸濃。但對于當?shù)貎晌怀踔信鷣碚f，2026年的這個二月卻格外寒冷。

她們做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——看見騎自行車摔倒的老人，伸手扶了一把。然后，她們收到了法院的傳票，面臨22萬元的索賠。

很多人第一反應(yīng)是：又來了？做好事反被訛的戲碼還要上演多少次？

但這次的情況有點不一樣。警方初步認定，兩個女孩要承擔“次要責任”。理由是她們騎的電動車沒掛牌，還違規(guī)載人。更關(guān)鍵的是，這起事故被定性為“無接觸交通事故”——老人的摔倒，是因為避讓一輛轎車，而女孩們的電動車恰好出現(xiàn)，“可能”加劇了老人的緊張，從而“誘發(fā)”了摔倒的后果。

于是，一個鮮明的沖突就此擺上臺面：法律判定與常情常理，在這里迎頭相撞。

從尋常百姓的生活經(jīng)驗出發(fā)，這個“次要責任”的認定，確實讓人心里堵得慌。有律師說，女孩的電動車“擋住了老人的前行方向，老人若不左轉(zhuǎn)避讓便會發(fā)生碰撞”。這話聽著很嚴重，好像當時情況萬分危急。

但讓我們回到那個現(xiàn)場：事發(fā)在白天，鄉(xiāng)村路口，路面平坦，所有人的車速都不快。監(jiān)控顯示得很清楚——轎車先出現(xiàn)，老人為了避讓已經(jīng)失去平衡；直到這時，女孩們的電動車才進入畫面。她們騎著車，慢悠悠地靠近，和老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，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。不是那種突然竄出來讓人措手不及的情況，而是遠遠地、慢慢地進入視線。

問題就在這里：現(xiàn)場有足夠的時間讓她看清狀況、做出反應(yīng)，她也有足夠的空間調(diào)整方向。如果這樣的場景都能被定義為“危險”，那滿大街都是危險了。將一個“無接觸”的因果鏈，如此具體地扣在兩個孩子頭上，許多人心中難免畫上一個沉重的問號：這，真的符合我們?nèi)粘Ｋ兄那槔韱幔?/p>

讓我們嘗試將自己代入那個瞬間。如果你就是那個騎車的女孩，遠遠望見一位老人從自行車上摔落在地，你的第一反應(yīng)，能是精確判斷出“她是因為看到我才驚慌失措”嗎？絕大多數(shù)人恐怕都不能。你會看到的，只是一個需要幫助的倒地者。而這兩個女孩，在當時做出了她們認為唯一正確的選擇：停下來，走過去，伸出手，將老人扶起。

這才是整個事件中，最不應(yīng)被忽視、也最熠熠發(fā)光的內(nèi)核。在一個“扶不扶”早已異化為需要反復(fù)權(quán)衡風險的技術(shù)性難題的時代，兩個孩子用近乎本能的行動，給出了最純凈的答案。她們沒有先掏出手機錄像取證，沒有猶豫地站在一旁等待“更合適”的成年人來處理，她們看見了一位長者的痛苦與求助，便徑直上前了。這種純粹的善意，在成人世界里已經(jīng)越來越稀缺。

據(jù)報道，老人當時道了謝。住院12天，花了兩萬七。然后，她起訴了，要22萬多元。

我們不知道老人經(jīng)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，不知道她是否承受著經(jīng)濟壓力，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什么。但結(jié)果是，那個向她伸出手的女孩，現(xiàn)在把自己關(guān)在房間里，紅著眼眶問媽媽：“我是不是做錯了？”

這個問題，比22萬元的索賠更刺痛人心。

2月21日，事情有了轉(zhuǎn)機。女孩母親鄭女士說，原告撤訴了，事情已經(jīng)妥善處理。她刪掉了此前發(fā)布的抖音和朋友圈，說不希望再占用公共資源，也不想影響孩子的生活。

撤訴了，表面上事情結(jié)束了?？墒牵娴慕Y(jié)束了嗎？

那兩個孩子心里的陰影，要多久才能散去？那個“下次再遇到有人摔倒，還要不要扶”的問題，她們心里有了答案嗎？這個答案，是她們想要的嗎？

我們不能就這么翻篇。

有人說，規(guī)則就是規(guī)則，違法了就要承擔責任。沒錯，交通規(guī)則需要遵守，違法了該罰就罰，該教育就教育。但把違反交通規(guī)則的行為，和一個老人摔倒的后果強行掛鉤，用“次要責任”來定義兩個孩子的善舉，這公平嗎？

我們應(yīng)該把這兩件事分開看。

未滿16周歲騎電動車，違規(guī)載人，本身就不合法，可以處罰、可以教育，這是一碼事。

主動停車、上前扶起老人，是一種善舉，應(yīng)該表揚、應(yīng)該鼓勵，這是另一碼事。

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，用前者來定義后者，結(jié)果就是：做好事的人要面對巨額索賠，而真正可能引發(fā)事故的轎車，卻從爭議焦點中淡出了。

如今老人撤訴了。但撤訴的背后，究竟是輿論壓力下的無奈妥協(xié)，還是對事件有了新的認知與反省，外界難以斷言。更沒人去問一問那兩個孩子，每當想起這件事，是不是已經(jīng)悄悄告訴自己，下次再遇到有人摔倒，要假裝沒看見。

撤訴了，事情就完了嗎？

我們需要的，遠不止是一紙撤訴裁定。我們需要給這份差點被辜負的善意，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。

這個交代，是要讓那些想訛人的人看清楚：社會的善意是有底線的，不是你想踩就能踩的。

這個交代，是要讓孩子堅信：那天伸手去扶，沒有錯。善良的心，值得被守護，這個社會應(yīng)該保護每一個好心人。

這個交代，更是要讓每一個人都明白：這樣的事不是小事。一次善行被潑冷水，就會有更多的人學會袖手旁觀；一次訛詐得逞，就會讓人與人之間，又多了一道墻。

女孩們曾說：“如果當初知道會這樣……”話語未盡，但其間的后怕、委屈與迷茫，已然穿透屏幕，擊中人心。她們不知道，一次簡單的攙扶會引來官司纏身；她們不知道，純粹的善意會化作冰冷的法律文書；她們不知道，那個伸手的瞬間，竟可能成為青春記憶里一道帶著痛感的烙印。

但我們應(yīng)該知道。我們必須知道。我們知道，如果每一次這樣的善意收獲的都是苦澀的果實，那么下一次，再下一次，當更多人站在類似的路口，他們伸出的手會變得何等遲疑，他們內(nèi)心的斗爭會變得何等激烈。長此以往，我們所失去的，將是比金錢更寶貴的、支撐社會良性運轉(zhuǎn)的互助精神與道德勇氣。

撤訴，是法律程序的一個終點，卻應(yīng)是社會反思的一個起點。這件事留下的心靈創(chuàng)傷、引發(fā)的倫理困境，以及對公共道德環(huán)境的潛在沖擊，都需要我們嚴肅看待，尋求更妥善的解決之道與更積極的制度保障。我們不能任由它在喧囂過后沉入遺忘之海，不能讓行善者流汗又流淚、最后寒了心。

春天終會真正到來。

愿那兩個女孩能重新相信：扶起一個摔倒的人，永遠是對的。

愿那個十字路口，春風依舊溫暖。